咸京我:用刺繡重現一條革命之路

©Ham Kyungah, Photography by Joe Kwong. Courtesy of Pace Gallery.
©Ham Kyungah, Installation View, Photography by Joe Kwong. Courtesy of Pace Gallery.
©Ham Kyungah, Installation View, Photography by Joe Kwong. Courtesy of Pace Gall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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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BO Challenge

南韓藝術家咸京我(Ham Kyungah)驟眼看起來有點羞怯,不喜歡拍照。我們在中環一家餐廳坐下來,她看著林林總總的雞尾酒種類,顯得有點不知所措,顯然不是嗜酒之人。她自言,自己不想成為Diva(主角),每次來港完成任務後,她都會遁到遠離城市的梅窩,在朋友的家中蜷縮起來。

不過,認識後會發現,創作時她的性格竟是完全相反,大膽、感情豐富。像今次她在 Pace Gallery 展出的一系列刺繡作品,是她委託中介人將圖樣帶到北韓的工匠手上,由當地工匠編織後,再帶回南韓。南韓意念加上北韓手藝,驟聽起來,或許會以為這是呈現她對韓國民族大同的願景和想像。不過,追問下去會發現,令她更感興趣的,是權力、國際的形勢如何被塑造。

TEXT: Fizen Yuen
IMAGES: Courtesy of Pace Gallery

©Ham Kyungah, Photography by Joe Kwong. Courtesy of Pace Gallery.

 

半途出家

咸京我當上概念藝術家,既是偶然,也是必然。雖然自小對藝術深感興趣,但她自小都是以繪畫作為表達手法。她憶述,自己逛藝術書店時買的都是經典繪畫書籍,朋友大感不惑,因為她明明是概念藝術家,「我覺得買概念作品是十分愚蠢的…….」她頓一頓,補充,「我指買概念藝術的書冊。我在想,我需要買conceptual的書嗎?我喜歡買畫冊,因為我可以慢慢欣賞畫作;但當代藝術是半輕鬆、半嚴肅的,我可以在書店先閱讀作品的概念,然後再想要不要買。」

到底後來,為什麼她卻會選擇用現成物創作?她坦言,是因為一次偶然的經歷,「當時在紐約讀藝術博士,要回韓國的時候,我委託人幫我將繪畫用的物料寄回韓國,但他騙了我!我等了很久也未收到我的繪畫工具,百無聊賴之際,眼前只有很多 Johnson & Johnson 的繃帶和一些螺絲粉,所以我順手拈來這兩種物料嘗試創作。後來,待我的繪畫工具抵達後,我已經用這些現成物開始了我的創作事業了。」

半途出家後,她卻說,沒有想過回到繪畫,「之後十八年,我都沒有勇氣面對我畫的畫。」直到近年,因為朋友探訪時要求,她終於從家中的舊物中搬出自己的舊畫,「我震驚了,比我現在畫的更有力量,但之後我又把它們藏起了!」一旁的佩斯畫廊總監補充,「我看過照片,真的很好。」

 

我是概念藝術家

過往,咸京我有些作品會使用一些舊的影像,然後以抽象的方式重新排列,視覺上看起來就像畫作,她說有人曾經稱之為刺繡畫,但她會澄清:「不!這是概念作品!不是繪畫!」她解釋,自己經常思考要用什麼媒介去表達她的概念,所以概念和媒介會互相緊密交織。

在她核心想探討的概念中,帝國主義和權力,如何影響國家之間的關係、以公義之名衍生不公義,一直在其中。這次在Pace Gallery展出的作品,是她最經典的刺繡系列。遠看下,觀眾會看到畫廊內一盞盞龐大的水晶吊燈。水晶吊燈,常見於西方的權力核心地方,像議會。靠近一點細看,你會看見這些在黑暗中彷彿在閃閃發光的水晶吊燈,原來是用刺繡編織而成。

換言之,西方的華麗文明,是靠南北韓兩國人民的分裂建成。翻查歷史,你會知道,兩韓恩怨起於二次大戰期間。當時蘇聯、美國佔據了朝鮮半島北部與南部,並各自扶植北、南韓政府。只有南、北韓是這樣嗎?當然不。權力對世界的滲透無孔不入,一草一木都是政治。不過,值得留意的是,這些水晶吊燈都在搖搖欲墜,是否暗示,人民的團結和勞動,最終可以動搖、瓦解權力?

 

©Ham Kyungah, Installation View, Photography by Joe Kwong. Courtesy of Pace Gallery.

 

創作用非常手段

雖然表面上是一個膽怯的大女孩,但她創作時卻相當大膽。為了戳破權力,她做作品不時會用上非常手段。

2010年,她創作了裝置《博物館陳列》,從世界各地的博物館偷走數百件日常物品,包括餐刀、餐盤、餐叉、鹽瓶胡椒瓶,然後裝進巨大的玻璃盒子,陳列在燈光下,冠冕堂皇地為所有物件加上標籤,如同介紹一件掠奪來的藝術傑作,去隱喻世界大國在帝國主義侵略其他國家後,像別人的文化放在自己的博物館裏展出的偷竊行為,「他們透過罪惡賺錢,甚至是文化挪用,如果我模仿同一件事,到底兩者之間有什麼分別?所以我就以一個無權的個體身份,模仿了他們的偷竊行為。」

製作今次的刺繡作品,她需要像間諜一樣,在外地和北韓的中介人見面,才可以委託對方就北韓的工匠製作作品。有時,北韓那邊的工匠不幸被檢察官檢查,半完成的刺繡就會被沒收。因此,咸京我往往需要待上一年才能收到作品,「作品折疊在一個黑膠袋裏,當我打開包裝時,會發出濃烈、奇怪的臭味,混雜了煙、灰塵、油的味道,令人作嘔,這種味道在工作裏持續數個月,我其實很渴望在展覽中表現這種味道。」這些令人作嘔的味道和針線,可以讓我們想像,革命的過程可以是何其辛酸、何其醜陋、過程經歷多少勞動。

 

©Ham Kyungah, Installation View, Photography by Joe Kwong. Courtesy of Pace Gallery.

 

不斷地暗渡陳倉

出走半生,今年五十二歲的咸京我,依然帶有一份天真。她憶述其中一件刺繡作品相當感觸,「這個作品剛剛來到,我未有時間看清楚它,因為我太忙了,於是我告訴畫廊,只能將作品賣給美術館,但最後畫廊還是賣給了收藏家。當時我收到消息後,感到相當難過,起床的時候淚不斷流,大哭了一場。我不知道為什麼,感覺作品經歷了一條革命之路,這麼快就去了私人收藏家手上,而且永遠不會回來……人們可能覺得藝術是生意,但作為藝術家,我竟然無辦法細看它,好比賣掉自己的嬰兒一樣,不可以讓大眾看見當中的辛酸,只是成為了某藏家的裝飾品。」

但她很清楚,沒有錢,什麼都做不了。「Money never sleeps, money is the earth, money is God now,我們因為金錢而受苦,美術館因為金錢而受苦,所以畫廊掌握了越來越多權力。」的而且確,沒有金錢,她絕對無法完成這批刺繡作品。

所以,她唯有以一種間接繞道的方式幫助想幫助的人。她舉例,Skateroom 就邀請她合作,推出在美術館售賣的紀念商品。賺錢時她不會直接得到收入,但 Skateroom 承諾會在敘利亞建學校,在她眼中,像埋下一個時間囊,「如果我可以讓中介人富起來,相信北韓的工匠也會如是。」

 

 

咸京我
Nov 28, 2018 – Jan 31, 2019
香港中環佩斯畫廊

 

 

關於藝術家

咸京我,1966年生於首爾,是一位以大膽、積極和熱情建立藝術領域的藝術家。她主要以政治敏感主題作為作品的主題。咸氏的項目通常以一時衝動或意外發現開始,然後發展成需要具備長時間耐性、勞動力和成本的藝術品。 咸氏1989年畢業於首爾國立大學美術學院繪畫系,1995年獲紐約視覺藝術學院美術碩士。 咸氏的作品獲以下機構典藏:三星美術館Leeum、國立現代美術館、首爾藝術博物館、京畿道現代藝術博物館、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倫敦),以及希克藏品。 咸氏曾於以下機構舉行個展:Carlier Gebauer畫廊(柏林,2017),國際畫廊(首爾,2015),藝術善載中心(首爾,2009)。她亦參加過韓國和國外的多個展覽,包括漢堡工藝美術館(2018)、雪梨藝術空間(2018)、Aarhus Denmark(丹麥,2017)、京都藝術中心(2017)、台北雙年展(2016)、國家現代美館館(首爾,2016)、亞洲雙年展(2015年)、三星美術館Leeum(首爾,2014)、波恩藝術博物館(杜塞道夫,2013)、利物浦雙年展(2012)、廣州三年展(2012)、釜山雙年展(2012)和新加坡雙年展(2011) 。

 

 


 

Fizen Yuen is Assistant Editor and staff writer of CoBo Social.
Fizen has been actively participating at the local scene in the last few years, and has a particular interest for the up and coming generation of artists. His writings can also be found on Photography is Art,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Art Critics Hong Kong and Cultural Journalism Campus.
Fizenyuen@cobosocia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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