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尚智 專訪:「我不想成為一個有影響力的人。」

開幕時人來人往,關尚智和兒子靜靜地坐在一旁。 (Photo by Fizen Yuen)
關尚智,《藍是新的黑》,馬凌畫廊(香港)裝置現場,2017。圖片由馬凌畫廊及藝術家提供
「以自己的方式」通過藍色的封條後,會發現每一次敬禮的手勢,同時會將大衛像砸成粉碎。圖片由馬凌畫廊及藝術家提供。
關尚智,水馬路障 (茅台:水,一比九百九十九),上海外灘美術館展覽現場,2013。
關尚智,Above U,2017。圖片由馬凌畫廊及藝術家提供。
關尚智,Above U,馬凌畫廊(香港)裝置現場,2017。圖片由馬凌畫廊及藝術家提供。
關尚智,黃慧妍,貧賤夫妻百事哀, 2010。五頻黑白錄像。
由「貧賤夫妻」,變成 blue is the warmest colour。(Photo by Fizen Yuen)
關尚智,(r)Evolution,2017。圖片由馬凌畫廊及藝術家提供。
右邊是 關尚智 引爆綁在臉上的炸彈,左邊則是兒子手持旗子在海邊自由奔跑。圖片由馬凌畫廊及藝術家提供
開幕時,關尚智和兒子靜靜坐在作品Above U上。  (Photo by Fizen Yuen)
黃慧妍,《His Resting Space》,2007。圖片由黃慧妍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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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a Society Hong Kong

進入關尚智在馬凌畫廊(Edouard Malingue Gallery)的個展《藍是新的黑》(Blue is the new black),會看見藍色的封條,彷彿暗示不准進入。一邊思考如何進入展覽,一邊會發現封條背後有一隻藍色的手,不斷重複做敬禮的動作。每一次敬禮,伴隨一個擊碎的聲音。這種看不見的暴力,不是很熟悉嗎?

TEXTS: Fizen Yuen
IMAGES: Courtesy of Edouard Malingue Gallery and the artist
(按:這裏為他賣個小廣告,關尚智同時負責馬凌畫廊的展覽攝影,有攝影工作不妨找他。)

 

一年前在旺角,示威者用木板、磚頭、火種、玻璃瓶、垃圾桶等雜物擲向警察。有人稱他們為暴徒,但有人說,追求正義的道路上不免沾上「邪惡」。另一邊廂,香港藍色的警服,曾經是安全感的來源,但佔領七警事件令我們醒覺,「正義」從來不單純。正與邪、人民與政權、雞蛋與高牆,這些昔日黑白分明的形象,似乎已經變得明昧難辨。「好像所有事都可以隨時改變,沒有一樣大家可以直接相信的事實。任何東西都可以如此明顯地虛假。」關尚智如是說。

 

關尚智
關尚智,《藍是新的黑》,馬凌畫廊(香港)裝置現場,2017。圖片由馬凌畫廊及藝術家提供
關尚智
「以自己的方式」通過藍色的封條後,會發現每一次敬禮的手勢,同時會將大衛像砸成粉碎。圖片由馬凌畫廊及藝術家提供。

 

「關」系美學:與觀眾連結

關尚智不喜歡被看見。他展覽開幕也喜歡躲起來,平日不常外出,通常會留在家中陪伴兒子。而他的作品則相反,他相信作品需要和觀眾有連繫,令每個人都有接觸點,因此從場地由什麼人營運、空間有什麼特性、甚至是展覽的題目、策展人的想法、其他藝術家會做什麼、可能出現什麼觀眾,他都會考慮。這種「關」系美學,被稱爲「關係美學」(Relational aesthetics),當初由法國評論家Nicolas Bourriaud提出:藝術家透過作品,營造出一個有社會性的場景,藉此場景將社會現實轉換進來,傳遞社會現實,允許觀眾進入並加入對話,從而建立觀眾和藝術家之間的互動關係。

因此,很多時他的展覽都跟香港社會相關:「很早已經不斷有人勸戒我,創作不要跟一個地方太切身,不過我一直不聽,或者我覺得這樣才對。如果要討論切身的問題,為何還要如此general?我覺得錯了。當然這手法有取捨,會較難接觸其他觀眾,但我覺得不是沒有可能。」因為這份堅持,不少展覽機會因而不了了之。雖然說香港人會對展覽中的意象特別敏感,但嘗試將眼光放遠世界,了解北韓金正恩試射飛彈的原因、又看看無故槍殺黑人的美國警察、乃至近期西班牙警察武力鎮壓公投的事件,其他地方沒有正邪互相混淆的現象嗎,似乎又不然。

當年,他在上海外灘美術館的作品水馬(茅台:水,1:999)(2013),開宗明義邀請觀眾一起推倒水馬,政治意味相當濃厚。他回憶,考慮觀眾的參與性,是偶然受到另一位藝術家程展緯啟發:「當年進行 請香港藝術館幫忙借「鐵馬」圍欄:我想收藏香港所有『鐵馬』圍欄在這兒 (2008)時,程展緯致電,問我可不可以爬過那些鐵馬……我從沒想過有人會想爬過去,所以從此開始思考,作品有沒有更多可能性。」

 

關尚智
關尚智,水馬路障 (茅台:水,一比九百九十九),上海外灘美術館展覽現場,2013。

 

模糊,可以看得更清楚

這次展覽和以往一樣,他希望觀眾和作品可以產生一種對抗的關係 ── 觀眾必須思考如何通過藍色的封條,才能進入展覽。不同的是,這次他再沒有作出指引,讓作品更多可能性發生。在如今香港的政治氣候,直接表達立場,似乎更容易取得共鳴,但他卻刻意模糊作品,「我覺得表達自己的想法,對別人沒有什麼價值。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不見得我的理解會特別正確,或者有什麼優勝的地方,甚至很有可能是錯誤的。」Above U中,觀眾也許會發現自己的身份亦不斷混淆,這一刻是被監察者,下一刻變成監察者。

除了性格使然,這種模糊也有它的實際用途。模糊一點,可以讓觀眾看見彼此、思考更多;太清楚,反而會令真正重要的事失焦。現時的香港,也許就有這個問題,「我不喜歡現在所有事情都分成派別,有些我很自然會覺得背後有目的,是為了建立自己。東西做得好不好,當然可以批評,但現在那種文化就是互相攻擊、嘲笑,好像沒什麼建樹。」

所以,他刻意選擇有多重意義的字詞和物件,像Void(同時有廢除、虛無、徒勞的意思)和膠紙,就拼湊出豐富的意涵:Void配合膠紙,彷彿在阻擋及廢除一些事情,深有權力的意味;然而,這個作品的另一層意義,在展覽完結時才會出現 ── 膠紙同時有可以被撕毀的特性,當被撕毀,則會令它們喪失權力,由廢除別人的權力者變成被作廢的無權者,最後剩下虛無,「很多事情都只留存在記憶之中,所以不會是永恆的,記憶在有生之年也漸漸跟原本的經驗遠去和留失。」展覽結束後,畫廊很快會有新的展覽;佔領結束,夏慤道重新變得車水馬龍,但現在經過金鐘,會有一種虛無感。

 

關尚智,Above U,2017。圖片由馬凌畫廊及藝術家提供。
關尚智
關尚智,Above U,馬凌畫廊(香港)裝置現場,2017。圖片由馬凌畫廊及藝術家提供。

 

尚智與理智

不少人形容,關尚智的展覽很聰明。聰明這個字,往往令人聯想起敏捷的思路。事實上,他用了三個月構思這個展覽,反而實際造作品只用了一個月:「我自己很想尋求一個位置,然後覺得整件事的想法是通的,要找到一個理由這樣做。」他的想法跳動往往很大,遲遲定不了題目,不能開始做作品,他打趣道:「有些想法會和太太分享,問她覺得好不好,但她知道我不會因為她的答覆去肯定行或不行,而是自己慢慢想,再決定是否可行,所以現在她會開玩笑說是垃圾。有時我給自己時間沉澱,第二天就會覺得這想法真不濟,又要花很多時間重新想。」

因為要不斷思考展覽與不同人的關係與意義,所以創作對他來說是一個困擾的狀態,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熱愛藝術:「有些藝術家可以愉快地創作,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我不是不享受,過程中也有愉快的地方,但談不上是一個普遍的快樂經驗,但我想我是自討苦吃。記得有導演說過電影不應該是一種娛樂,我覺得藝術也不應該是,所以覺得不應抱有做完會開心的想法。」

談到和太太黃慧妍一起創作的經歷,他說:「我不想我有一種主導性在內,既然是合作的作品,應該每一樣東西都是我們贊成的,所以每一樣東西都投票,要兩個人通過才可以,這樣的操作模式令她很痛苦。」雖然如此,他不自覺很有原則,因為自問沒有經過大的考驗。一直在照顧兒子的黃慧妍凝望他插話:「我覺得他是很有原則的人,很少會對事情沒有想法……很多人也有想法,但flexibility很闊,他不是那種。」

有時遇見一些吹噓自己成功的人,細味下會發現是掩飾自己沒自信的表現。關雖然時時否定自己,卻令我隱隱感覺到,他其實很有自信。由展覽堅持與香港切身、到二人創作時拒絕主導,會發現他始終選擇一條較難走的路,而他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朋友阿野曾形容,他像古希臘的犬儒(與現今定義不同),放棄一切私產及物質生活,孓然一身了無牽掛,在邊緣中的邊緣,從不言奪權,也無能為力。

 

關尚智
關尚智,黃慧妍,貧賤夫妻百事哀, 2010。五頻黑白錄像。
關尚智
由「貧賤夫妻」,變成 blue is the warmest colour。(Photo by Fizen Yuen)

 

黑色幽默最大的黑色幽默

也許是因為這份孓然一身了無牽掛的心態,令他時時可以在作品中加入一份黑色幽默。他喜歡在現成物上發揮創意,個人網站不說All Right Reserved,而是Human Right Reserved、成立的藝術組織故意叫HKADC,則連畫廊寫新聞稿時也混淆了,寫成了「香港藝術發展局」。

他又喜歡將現成物原有的環境改變,令物件產生新的意義。上次在台灣的《嗯,你可以擁有我所剩下的》,他刻意挪用了身邊藝術家朋友的作品風格;這次展覽中大量的藍色和Void,則帶有法國藝術家Yves Klein的影子。除了挪用別人的作品,他甚至挪用自己的舊作品 計劃A至Z去了結我的生命(2009),先綁上寫有「Hong Kong Independence」的炸彈,再綁上「Hong Kong is not」的炸彈,然後引爆,狀甚詼諧。同樣的藝術形式,在不同的背景下,衍生出截然不同的意義。

他形容這是希望讓自己和觀眾過過癮,因為他不相信自己的作品可以帶來價值:「自己創造的作品多少年還會有人看?都不會去想像。」然而,黑色幽默最大的黑色幽默,就是人們只能看見它的幽默。他暗自希望,觀眾除了讀到趣味以外,有閱讀的層次、理解的層次。所以他更像一個工程師,掌握趣味和批判之間的分寸,令展覽做到他理想中的效果。

展覽以外,他幻想過在藝術家的身份以外做得更多,為自己覺得不妥當的事情發聲,例如曾經和朋友一同創立活化廳、HKADC等,但最終因為內部紛爭和個性為他帶來的限制而告終:「我不想成為一個被人留意的人、也不想影響人、不想成為一個有影響力的人。」這種個性,似乎跟做展覽的本質很矛盾,但藝術偏偏是他最擅長的事。

苦澀的是,他認為自己的作品無法改變現實:「雖然自己對藝術的定義不是這樣(應該直接帶來改變),但如果真的有一個作品,可以帶來革命,我毋庸置疑會覺得它是一個成功的作品;但在現實中就知道,根本和這個目標距離太遠,這些幸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於是就會有這種失落感,會思考到底創作有什麼價值,到底是取悅自己、或是為某些人帶來一種抽象的、精神上的滿足感……」

每次展覽,他都會幻想展覽完結時,變回什麼都沒有的模樣。雖然這聽起來很悲觀,但從他一直以黃慧妍為他造的石墳 His Resting Space (2007) 為頭像,好像隱隱感受到,展覽結束、生命完結,於他也是平靜的,如橄欖樹林的一陣風。

展覽最後,他將一開始被暴力擊碎的大衛像重覆加熱,令它們像新的石膏一樣,不斷循環再用,變成新的磚頭,成為作品(r)Evolution;另一邊則是兒子關問,手持一支旗在海邊自由奔跑。毛澤東曾經對學生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而關尚智則完全否定自己,更相信年輕人和之後的人會有自己的堅持和力量,相信後來的人會比自己更加進步。因此,他說現時活著只是想做好目前的事情,「作為父母,希望留給他的世界是善良的。」

 

關尚智,(r)Evolution,2017。圖片由馬凌畫廊及藝術家提供。
關尚智
右邊是 關尚智 引爆綁在臉上的炸彈,左邊則是兒子手持旗子在海邊自由奔跑。圖片由馬凌畫廊及藝術家提供
關尚智
開幕時,關尚智和兒子靜靜坐在作品Above U上。  (Photo by Fizen Yuen)

 

《缺席的靈魂》  Federico Garcia Lorca

牛和無花果樹都不認識你,
馬和你家的螞蟻不認識你,
孩子和下午不認識你
因為你已長眠。
石頭的腰肢不認識你,
你碎裂其中的黑緞子不認識你。
你沉默的記憶不認識你
因為你已長眠。
秋天會帶來白色小蝸牛,
朦朧的葡萄和聚集的山,
沒有人會窺視你的眼睛
因為你已長眠。
因為你已長眠,
像大地上所有死者,
像所有死者被遺忘
在成堆的死狗之間。
沒有人認識你。沒有。而我為你歌唱。
為了子孫我歌唱你的優雅風範。
歌唱你所理解的爐火純青。
歌唱你對死的胃口和對其吻的品嘗。
歌唱你那勇猛的喜悅下的悲哀。
這要好久,可能的話,才會誕生
一個險境中如此真實豐富的安達盧西亞人,
我用呻吟之詞歌唱他的優雅,
我記住橄欖樹林的一陣悲風。

 

黃慧妍,《His Resting Space》,2007。圖片由黃慧妍提供。

 

 

關尚智 《藍是新的黑》
現在 – 30/11/2017
香港馬凌畫廊 (香港中環德輔道中33號6樓)

 

 

藝術家資料

關尚智 (生於1980年,香港)曾在香港六廠基金會(2016)、德國卡爾斯魯厄媒體藝術中心(2015)、伊斯坦堡Borusan當代藝術博物館(2015)、香港Para Site藝術空間(2015, 2014)、荷蘭鹿特丹Witte de With當代藝術中心(2014)、維也納藝術館(2014)、上海外灘美術館(2013),和廣島市現代美術館等舉行展覽。關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擁有藝術系文學士學位,並在2000年被獲稱為香港藝術新秀之首」。2002年,《關尚智香港巡回展》分別在香港10個大型展覽場地舉行,同年香港藝術中心為他舉行《關尚智回顧展》。關亦是香港本地藝術團體「香港藝術搜索頻道」(HKADC)、「政藝小組」(hkPARTg),和「活代廳」的創辦成員。在2009年,關獲亞洲文化協會頒予美國Starr基金會獎學金,並獲邀前往紐約參與國際藝術家駐留項目。2012年,關獲西九文化區委任及在2013年獲得首屇「Hugo Boss 亞洲藝術大獎」。

 


 

Fizen Yuen writes extensively on art, culture and social issues. With a  belief and interest in making the unseen to be seen, he endeavours to make an in-depth coverage of art with the simplest wo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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