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麗麗對談瞿暢 —— 私密、集體、公共

窗前有句帶點豁然卻冷酷的獨白,彷彿揭示了命運無常。(圖:展覽「巴西咖啡室」,2019年。拍攝:何兆南)
香港藝術家陳泳因(Doreen)早前於廣州時代美術館黃邊站駐場,以混合媒介及裝置呈現一個暨私密又帶有權力張力的空間。她對物料質感的掌握充滿儀式感,溢出一種幽暗且深刻的氣氛,甚有感染力。(圖:展覽「陳泳因:硬忌廉」,2019年。拍攝:何兆南)
藝術家邀請不同身份、背景的人就母親這個題材書寫,窺見母親因各種原因如愛情、家庭,犧牲自身的意願與自由,成就不了自己個人發展,促成愛的陰暗面,子女也不斷在「承繼」著。(圖:展覽「黯戀」,2018年。黃靜遠、王亞敏、馮俊華《寫母親》。拍攝:Eddie CY Lam)
展覽「陳泳因:硬忌廉」,2019年。一樓展場。(拍攝:何兆南)
子傑《露宿者空間使用指南》,2015。展覽「巴西咖啡室」,2019年。(拍攝:何兆南)
展覽「陳泳因:硬忌廉」,2019年。二樓展場。(拍攝:何兆南)
展覽「巴西咖啡室」,2019年。(拍攝:何兆南)
勞麗麗,冷火,2019。(展覽「巴西咖啡室」,2019年。拍攝:何兆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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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麗麗是一名前旅遊記者,同時是Parasite的展覽「巴西咖啡室」的參展藝術家。這次邀請了勞麗麗訪問「巴西咖啡室」的策展人瞿暢,印證她近來幾個策展項目的聯繫、相互呼應的伏線及呈現手法,同時梳理她近月對運動、生活和創作的思考。

文:勞麗麗(「巴西咖啡室」參展藝術家)
受訪者: 瞿暢(Para Site  策展人)
影像:Para Site提供

 

「巴西咖啡室就在海上。」策展人瞿暢在展覽場刊反覆說。故事的背景在香港1960 – 70 年代,一個輪廓模糊、帶點傳奇的公共空間,引發了無數盤根錯節的關係。我坐在人人檔案作品裝置的夾板上,望向腳下抽走了一片汪洋的城市,深感疑惑:擱淺在藝術空間、看來還在修繕中的一艘船,還可以駛到何方?

 

窗前有句帶點豁然卻冷酷的獨白,彷彿揭示了命運無常。(圖:展覽「巴西咖啡室」,2019年。拍攝:何兆南)

 

麗:早在籌備展覽時,我想起你這兩年的策展項目,由「黯戀」(Para Site,2018) 中的令人抓狂的私密與癖好,到「陳泳因:硬忌廉」(廣州時代美術館黃邊站項目,2019)那貫穿公共場域及駐場空間的情感印記,至是次「巴西咖啡室」裡在藝術空間、文化沙龍中,不同個體跟群體對外在世界思想與行動的投射,隱約看到情感在私密及公開之間遊走,恣意敞開揭示,再縫合收藏。

我也同意這幾個展覽脈絡的聯繫很強,都是聚焦在公共及私人之間。「黯戀」及「陳泳因:硬忌廉」確然來自同一個邏輯,後者更是前者的一個更個人化的個案研究。這些建於私人關係的情感,看起來不過是毋需外人過問的私事,但事實上這些情緒如何產生、形成都跟公共相關,譬如說 Doreen(陳泳因)展覽並非簡單揭示一個女人傷心的失戀故事,而是透過對情緒的塑形,搭建一個共同可感的經驗空間:觀眾走入展覽可由聲音、燈光、動態感受到不少情緒,即使那些情緒是模糊、曖昧的。這種情緒之間的共享正正揭示了情感背後的公共建構。這兩個展覽均談及私事背後的公共性,討論家門之外的「社會空間」如何滲透著我們的私人空間,這包括不同權利結構在我們情感關係中的映照, 「黯戀」中就有不少例子,看向父權、資本和國家權 。而「巴西咖啡室」則反向地討論私人對公共的反作用力:正因為私人與公共是相互纏繞、滲透的場域,一些我們認為是私人的空間和行動也是深具政治能量的。於是展覽透過飲食、閱讀、談天和空間使用這些親密日常的行動,來試探「日常」的能量。同時,「巴西咖啡室」也看向「公共」語義的複雜性——當我們談論「公共」時,我們既在談論公共範疇的權力(甚至威權),也在描述一種共同體——這種複雜性本身也說明著共同體的「公共」危機,也是展覽開始的契機。

 

香港藝術家陳泳因(Doreen)早前於廣州時代美術館黃邊站駐場,以混合媒介及裝置呈現一個暨私密又帶有權力張力的空間。她對物料質感的掌握充滿儀式感,溢出一種幽暗且深刻的氣氛,甚有感染力。(圖:展覽「陳泳因:硬忌廉」,2019年。拍攝:何兆南)
藝術家邀請不同身份、背景的人就母親這個題材書寫,窺見母親因各種原因如愛情、家庭,犧牲自身的意願與自由,成就不了自己個人發展,促成愛的陰暗面,子女也不斷在「承繼」著。(圖:展覽「黯戀」,2018年。黃靜遠、王亞敏、馮俊華《寫母親》。拍攝:Eddie CY Lam)

 

麗:情感是貫穿幾個展覽的元素, 「黯戀」及「陳泳因:硬忌廉」中是明顯而見的,但「巴西加啡室」中所提及的關係如放射性般擴展開去,雖非如個人親密關係的共存,但群體間人與人之間無可避免地互相影響、支持、依賴,我們共同追求憧憬中的理想世界,這些也不乏動蕩的情緒。

是的。若說情感中滲透著諸多權力結構,那麼透過對情感的革命、日常的革命,我們是否也可以直接挑戰這些權力?「巴西咖啡室」的起點便是在這裡。展覽以咖啡室空間的閒談、討論和飲食作為案例,討論作為共同體的公共如何被啟動,但我不著意把這種公共性延伸至現今香港街頭佔領運動的討論,而是希望建議一個更加親密的公共。 它不單指數萬人在街頭呼叫同一句口號,而是更加長期的、持續地關注社會的周遭、身邊的事物,與身邊的人們交換意見,不斷產生又更新著自己的想法和行動。例如香港的近況便於如今南亞、中東、南美甚至歐洲的許多事件、抗議都有著或強或弱的相似,我們多些對彼此狀況的了解,便能更好理解我們所共處的世界和自己所持的價值觀。這種對世界、對公共事務的關心,把我們集合成一個真正意義的公共。

完成這種公共性不一定要眾多人聚在一起,反而是發生在任何地方的、人與人的聯繫——彼此透過理解各自的生活、經歷、立場,去理解自己身處的社會——這是一種更親密、有力的情感與政治連接。所以我希望探索由私人的聯結作為公共建構的開始,這種「公共」更有傳染力,更有潛力成為一股更加堅穩的力量,並不是別人可隨意用催淚彈、水炮車驅散,它是隨時隨地發生、防不勝防的。

不過,我亦意識這個展覽中對於公共性建議的缺憾,畢竟我在國內長大,對於我來說沒有公開發表政治意見的場域,永遠只能閉門才可討論,「私下」才是最有效的解決方案。所以,以上的建議確有限制,它來自一個威權主義的語境。如果在一個民主社會,大家一起共同討論,在佔領街道上發表自己的見解,這不是更有力量嗎?

 

展覽「陳泳因:硬忌廉」,2019年。一樓展場。(拍攝:何兆南)
子傑《露宿者空間使用指南》,2015。展覽「巴西咖啡室」,2019年。(拍攝:何兆南)

 

麗:換句話來說,因為你來自中國內地,即使你能理解這些在民主社會中街頭運動的訴求、脈絡,但不會拿出來討論。

嗯,這因為經驗所限,在思考時不會自動成為對象。如果我剛才所說的建議作為政治上的行動 ,或這種政治行動放回日常生活,其實簡單如關心身邊發生的所有事物。「黯戀」期間所想的,是親密關係和情感背後結構的公共因素;這段時間所想是公共背後的私人聯結,所以這幾個項目之下,連接的共同線索便是,在私人與公共的糾纏地帶探尋當下社會系統和個體自處的方法。

 

麗:去年你在三亞華宇獎做觀察員後寫了一篇文章,“Hooked on a feeling (High on believing)”,我喜歡那種帶質疑卻又直率的寫法,也不其然想起那些想法跟這個展覽的關係,有關愛情、情緒的。 

暢:我在引述 Michael Hardt 時(「在那些絕佳的政治行動和示威中,你會有一種類似愛情的感覺,(我)正是意在理論化這種感覺,我們可以暫且將之稱為’政治行動中可感的集體觸動。」,《共同體》),其實站在一個懷疑的立場,我自己很能理解革命中那種奇妙的共情,它創造著諸多情感的湧動,讓人難以自持,就像愛情一般。這種共情,作為集體行動中的催情劑,對我來說不是革命的價值和意義所在。眾人凝聚成一個聲音,就總有邊緣的群體、「雜音」被忽視、被消弭,我們如何在對峙一個強大的權利的同時,保持一個多元的、包容的共同體——它要求我們在共情之外,付出更多。

去年三亞的經歷與我對「在一起」的矛盾想法也很相關,我記得許多愉悅的、甚至狂歡的共聚時刻,回到家,大家寫的文章中也都還流淌著那種在一起的能量和剩餘的陶醉,讓我又不禁矛盾地想,愉快的記憶就證明我們在一起過嗎? 如何透過「在一起」去產生更加多意義?所以我寫那篇文章時既帶有情緒,又不乏懷疑。

 

麗:這令我想起聽過一個旅遊界從業員的笑話,「你總會認為,在旅程上巧合遇見的,是你一生中最珍貴、最難得遇上的一個朋友。即使,那可能是錯覺,但你願意相信這個幻象。」這些相遇,讓我們成就了彼此。

暢: 早陣子我去了北京的頤和園,其中一個船型的水上建築清晏舫,語音導覽裡說這個建築也是彼時統治者的自我提醒,「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人民就如水一樣,船好像政府,水能承載一艘船前行,但亦能覆倒這艘船。這樣我想到「be water」,覺得深深感動。但進一步想,這兩句話也揭示些許問題,因為90和00年代的幾部電視劇,「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在中國流傳甚廣,但似乎沒有起到太多充權的意義。我猜自喻為水的一個危險在於個體傾向於隨波逐流,人不動我不動。每個水滴如何在匯成汪洋的同時既理解旁人,又明確自己,這或許也是個要務。

 

麗:就像我跟農友們也在尋找作為水滴的位置,大家在生活館9年,總因有化學作用才在一起,我們不是沒爭執,也有各種原因的離離合合,算不上是很順暢組織,但也不會有「反檯」情況。種田改變我們生活模式,我們在嘗試,即使在我自己而言也做得不好,但在組織中我們繼續透明互相理解、討論去找尋意義,每個人要找自身的存在感、歸屬感,我很能能受到一個共同體的張力。究竟如何跟你所在的群體,如一個公司、一個社區、一個香港走下去呢?我們總要面對。

我想再談談這種懷疑愛情的感覺,是因為愛情中常有不理智的決定嗎?愛情裡或許有一種麻目的包容所有,甚至附屬感、宿命感,我不知道這些在群體中類似愛情的感覺,有沒有所謂不理性決定。

暢:我想你說的「不理智」,就正是一個觀察的切口。我們的許多決定和行動時常是衝動、不理智時的,就像愛情一樣,那麼為什麼我們偏偏是這樣做了,而不是那樣?背後的驅動力是我們身而為人的衝動,還是別的力量的牽引?「不理智」的背後或許堆積著許多理智的、有意識的控制,例如商品文化對我們的審美、對各種符號意義的塑造。

此外,在面對這幾個項目的時候,我比較在意公共是如何隱藏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所以我更關注的是那些可以被覺察的、人工的情感和情感模式,而少了認真談及情感這件真實的事。我對於情感和愛這個主題,仍舊在摸索之中,一方面在「黯戀」中,我視情感為一個被深度操控的東西,被商品文化深深侵蝕,很世俗化。你甚至有一套愛情公式,如男人幫女人拿手袋等等的想法,以為那些東西發生了就是愛情。但情感是每一天,人與人之間分享著的真實的感受,不是建構出來,不是假的,這一部分,是「巴西咖啡室」試圖討論的,但還有待深入。

對我來說情感的另一個矛盾之處在於對共情的體認,一方面我們不能否認它連接生命與情緒的能量,它傳染著感受與感覺,在公共、人與人聯繫中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但與此同時,我也會懷疑共同狂歡的意義,因為愉悅的情感是麻痺性的,究竟我們是追求這個快樂,還是其他東西呢?我還要再思考一下。

 

麗:談及感染力,我感覺Doreen的個展由私人故事出發,加上適度的調節,感染力強。但這次聯展的狀態,眾多藝術家/群體在一起,有熟悉的、陌生的,雖然在展場空間上打通了,變得開揚,而圓形作為一個符號、喻意也明顯而見,我會視之為一個個分享著彼此的群體;由於我認識大部份藝術家、群體,我了解當中故事的情緒及人性化的一面,然而,當我假設自己是一位完全無了解背景的觀眾﹐這空間給我感受到的調子、質感並不是歡迎的,難於進入每一個作品﹐有一個不少的阻礙、 距離。當然,我不是認為我們參展藝術家必定要事前坐下來「在一起」討論展覽,但空間上或許我們還有很多可以改善的地方。

暢:我同意,Doreen的展覽能在瞬間產生感染力。我舉一個簡單例子來區別個展及聯展,正如當你面前已坐了一圍人在聊天 ,你加入他們交流的困難必定比較大,你獨自坐著會比較容易跟來者溝通。Doreen 用來接近人的方法是日常動作、聲音、勞動,這些日常元素可以很快把人拉近。當然我也有過這樣的自我懷疑:那種強烈親密感或許也深深獲益於二樓的駐場空間本身的居住陳設, 如果二樓空間不開放、沒有那段柔軟又神秘的上樓體驗的話,或許展覽會顯得疏離很多。

Para Site展覽空間是沒有這種天然的居家痕跡(不過,相對起來,同在Para Site 展出的「黯戀」會比較容易進入,那帶整體氣氛,情緒的流動方向也明確),這次在22樓的展覽也刻意顯得比較雜亂,當初構思時,我想像空間就像茶館或咖啡室內一般——有不同人在談天、各有所思,正是這些不同的話語與想法,組成一個微縮意義的「公共」 。雖然今次選擇的藝術家及藝術家群體關注的主題均有聯繫,但都有個自的聚焦點,這些對話沒有太大的重覆,均有各自的方向。當你坐下來慢慢去理解面前這個人的說法,又如何不被他人所言帶走思緒呢?怎樣理解不同人說的事,在此之間尋找連繫呢?這是個煩瑣、混亂的過程。如果說展覽空間是一種語言,我想個這個空間就是個多聲道的現場,每場談話都不會主動擁抱你,而是需要觀眾自發地進入、介入。

 

展覽「陳泳因:硬忌廉」,2019年。二樓展場。(拍攝:何兆南)
展覽「巴西咖啡室」,2019年。(拍攝:何兆南)

 

後記:

社會運動對某些人的影響可近乎零,但卻可能對某一小撮人是翻天覆地的人生轉捩點。「反高鐵、護菜園」的運動對我及一班朋友,是重大的改變,對於我來說,那是我首次投入參與的運動,雖不是什麼前線,在現今時局看來更是「和理非」得很。「千人怒撐菜園村」、萬人圍立法會、巡守隊護村的場面在當年已相當震撼,但我在其中參與,不免會對個人身份猶豫,我該存在甚麼位置呢?我們必定要叫同一句口號嗎? 群體感染力甚強﹐我是同樣在同一個頻率躍動起來﹐但在運動現場,不免二元對立。運動過後,我們何去何從?

坦白說﹐我至今也聽不完一首《願榮光歸於香港》。我明白、亦欣賞其喚起的共同感、團結的能量,但我更快看到一種危機感,這是我們真追求的意識形態呢? 又或者我想得太多。但我看見自己的取態,我不斷在思考,在群體間我們如何看待個體呢? 熱情是危險的嗎? 往同一個方向走是理智的嗎? 這是不斷學習才會慢慢理解到的,就如暢說過「在一起」也是接通了觀察世界的視野,它也充滿著浪漫與痛苦,像是失敗的愛情、意見不合的朋友、充滿距離的陌生人、固步自封的集體……

這些複雜的思緒,幾個月我在私人及公共的層面上,也感受得多,所以我立刻聯想起了以發酵比喻人的聚合,因自身與環境的一切變化,關係從來是浮動的,一方面你有可能用時間換來層次豐富的佳釀,但卻可能根本一切已壞死,壞死的那一下你還會對所有事物懷疑,但其實這根本不是一場必勝的賭注。

 

勞麗麗,冷火,2019。(展覽「巴西咖啡室」,2019年。拍攝:何兆南)

 

在這個展覽構思階段期間,暢沒有刻意跟現今的社會運動連繫起來。不過儘管如此,你不難在展場中找到各種線索,而這載滿情緒的海水也引起泛濫。我開始不再著意懷疑文中所述「在一起」的狂歡狀態,或許因運動的進化已帶來更痛苦的經歷。「在一起」已變得奢侈,毋需懷疑。

後來,我想起喜劇詩人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追尋理想的愛情的之原型故事,人最初是球形的,天生自給自足,但宙斯為怕人造反,就用雷電把球人一分為二,愛就是要尋找是命中注定那另一半,一個本來是自己的部份。不過我想故事結局都不一定是美好,也沒人知道,卻令人憧憬。我們這些「半人」在世間不同的共同體穿穿插插、滾來滾去,去結合、分離,造就各種情感,尋找失落的某一塊。

 

 

「巴西咖啡室」
展期至 11 月 24日
Para Site藝術空間

 

 

勞麗麗是一位「退役」旅遊記者。現專注於與旅遊及大自然生態有關的藝術創作,卻不斷分心。她曾對撰寫有關文化及藝術文章有障礙,意圖僅訪問陌生人及論及逝者,現已破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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