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倩彤訪勞麗麗《保持緘默》:In (Art) Space No One Can Hear Your Scream

勞麗麗「保持緘默」展覽現場,展期由2020年1月23日 至3月1日。攝影:何倩彤。圖片由藝術家及Tomorrow Maybe 提供。
勞麗麗「保持緘默」展覽現場,展期由2020年1月23日至4月12日。圖片由何倩彤提供。
沉默本身也是一種勾引,引誘我們去詮釋它填滿它。座椅盆栽的葉端標示著「Touch Me」,輕觸以轉換頻道。(勞麗麗「保持緘默」展覽現場,展期由2020年1月23日至4月12日。攝影:Xin Li,圖片由藝術家及Tomorrow Maybe提供)
勞麗麗,冷火,2019,單頻道錄像、混合媒介及裝置。攝影:Xin Li,圖片由藝術家及Tomorrow Maybe 提供。
勞麗麗,冷火,2019,單頻道錄像、混合媒介及裝置。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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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 AND SUSTAINABILITY

沉默可以是拒絕的磚頭、疏離的沙塵,或者是一種翠綠的堅毅。我們都記得西西在《象是笨蛋》中說:「學習不要難過,你看,一棵樹就從來不哭。」沉默本身也是一種勾引,引誘我們去詮釋它填滿它。勞麗麗在 Tomorrow Maybe 的展覽「保持緘默」中,與其說沉默的植物有種挑釁的姿態,不如說,我們看到勞麗麗如何以她一貫冷靜輕巧的敘事,把自己投進這場溝通的搏鬥中。

TEXT: 何倩彤 Ho Sin Tung
IMAGES: Courtesy of the artist

 

進入Tomorrow Maybe的展場,首先會在牆上看見村上春樹《電視人》的選段,這段引文在麗麗之前的展覽中已經出現過,它也持續為整個空間定調。「那種無所事事,對著電視放空,不斷轉台的邏輯,一直貫穿我好幾個展覽。」放眼看去,展場中央的空間放置了座椅和盆栽,與錄像相對,家居風格的佈置一如之前的《漫慢電視》系列。椅背後兩個方形窗戶長年不開,為了除去窗外雜訊,貼了黑色反光膠紙。那不是麗麗的決定,而是 Tomorrow Maybe 的展場常設佈置。「我總是傾向保留展場的特質,為避免浪費而物盡其用。」她說,第一次來到這個展場,它便教她想起她在蓮花地的舊房子。那房子因窗外工程遮掩了採光,讓房子的每個日也變成夜。那是她第一次獨居,那時她剛投身耕種。

麗麗自言,一個人的生活沒有為她帶來安寧,她反倒覺得房子「人來人往」:「好像那房子是一個Portal,又或者,地球本身就是不同維度的Portal?」令我想起《電視人》的主角,在私密的家居空間內,被幾個陌生人入侵,那種入侵又幾近若無其事:「當眼前的人以那種方式完全漠視你的存在時,你也會逐漸對於自己是否真的在那裡之事失去把握,就連無意間看到自己的手,都覺得那隻手彷彿是透明的。那是一種無力感,也像是被符咒定住身。」農耕生活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這個陰冷近夜的房間內出現的影像,剛好都是在屬於集體的日光下發生,似是個體回歸自身時,不斷反芻外在素材,在剪接室內不斷反思的狀態。我們電視搖控上的每一個按鈕,本來就是在剪輯和修正眼前的影像。在有限的選擇裏選擇也是一種選擇。

 

勞麗麗「保持緘默」展覽現場,展期由2020年1月23日至4月12日。圖片由何倩彤提供。

 

座椅旁的盆栽的葉端標示著「Touch Me」,輕觸以轉換頻道。一個只有指頭般大小的接觸點。麗麗作品中的情緒總是輕輕,她更以「冷酷」來形容自己的作品。但唯有知道狂亂的人才會落力追求平衡,或者該說「克制」更為恰當,像《天氣女郎 II》,就是渴望把變幻莫測的氣候,用數據和語言來掌控之。在我看來,麗麗的作品還是充滿溫度,如她以無比關懷的語氣談及展場中的盆栽:「雖然我的錄像中經常出現植物,但這是第一次我在展場中放置盆栽。因為我很怕它們會在展期中死去。而盆栽本身就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因為它把植物與土地的連結拔除了。」

展場以外,盆栽還出現在《它就像石頭,拒絕跟膚淺的人類對話》中。麗麗大部份的錄像片段都是在耕作時漫無目的地收集而來,但這段錄像中卻是刻意為之。人工光線在暗房內照亮植物局部,鏡頭審視游走,畫外音盤問:「二零一九年,五月十九號晚,格林威治時間兩點,你係咪一直喺現場?」並開始朗讀我們耳熟能詳的「米蘭達原則」 (Miranda Warning):「你有權保持緘默,你所講既每一句話,都將作為呈堂證供……」漸漸,官方審訊轉變成逼切的求知,又或像某個焦急的愛人:「光對於你嚟講係啲咩呀?你點解只係抽取某些個部份?」、「點解海蛞蝓會同你相似,我發現佢哋嘅DNA群組納入咗你同類嘅DNA……你點解釋呀?」同樣的神經跳躍,在展場外牆的《Talking Plant》中也有出現,畫外音的敘述者,有時是人,有時又似乎轉換成蜜蜂,觀眾要時刻警覺,在說話的,究竟是誰。所有錄像的畫外音都是由電台主持人急急子聲演:「我喜歡她的聲音,甜美、輕鬆、上揚……一種有禮貌的惡。」《它就像石頭,拒絕跟膚淺的人類對話》看似對沉默的植物咄咄逼人,但《Talking Plant》又對這種沉默抱有曖昧和謙遜的態度。《Talking Plant》裡收集了《這個殺手不太冷》、《回魂夜》、《異形奇花》(The Little Shop of Horrors)和一些網絡影像,呈現植物的諸種發聲狀態,還有我們與之「溝通」的方式。當中,有奇想,有投射,有一廂情願。「我在寫對白的時候,也會反省,我有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加諸在沉默的植物身上?」

 

沉默本身也是一種勾引,引誘我們去詮釋它填滿它。座椅盆栽的葉端標示著「Touch Me」,輕觸以轉換頻道。(勞麗麗「保持緘默」展覽現場,展期由2020年1月23日至4月12日。攝影:Xin Li,圖片由藝術家及Tomorrow Maybe提供)

 

《漫慢電視》的氛圍讓人悠然出神,但越過長方小門,走進內裡的房間,那裡的一組作品《冷火》的情感倒是相當銳利強烈。兩個座台上和一個散發藍光的雪櫃中擺滿玻璃器皿,裡頭是有待發酵的紅菜頭、芥蘭頭、椰菜、白瓜、薑啤、蜜糖酒、紅茶……擱在地上的屏幕中是一條有關空難與發酵的錄像。只要想到麗麗曾經是旅遊記者,便感到那些關於空難的恐懼於她是多麼磨人。空中鐵鳥隨時下墮解體,不知何去何從,與畫中畫的地球儀製作片段恰成強烈對比——我們如何篤定,我們已經掌握了這個世界,它就在我們手裡。的確,空難是遙遠的,從數據上是渺茫的。但生死賭博還是充斥在日常生活中,例如當影片講到發酵:「我不特別喜歡賭博,但當經歷數個回合,誰也不能倖免。」她說發酵本是多餘之舉,每次都充滿著未知之數,你不會知道那些微生物群落之間有著怎樣旳協議。但在這種不確定之中,畫面是她的手浸淫在麵團之中搓揉,是一種帶有力量的全情投入。

 

勞麗麗,冷火,2019,單頻道錄像、混合媒介及裝置。攝影:Xin Li,圖片由藝術家及Tomorrow Maybe 提供。

 

如果說外面的錄像主要聚焦耕作日常,那小房間的作品,則像是耕作的後續/後遺,農作物被切割(那兩個青色台座被剖開,像兩根巨型的青瓜)、發酵後製、(隨著飛機)運輸到外面的世界去(而剛巧展場的門外就是逸東酒店的廚房)。在整場訪談中,麗麗談及生活館的時間,也許比作品本身更多,她自言:「耕作的規律讓我沉澱,但現實是,要經營下去,也有許多必要的行政,這使我實際下田的時間減少了,不免會讓我感到困惑和痛苦。」

但有些事情就是不得不如此。「冷火」(cold fire)是指發酵用的火,激烈冒泡如沸騰的水,隨周遭環節調息,冷不防便會把人燙傷。在影片闡釋何謂冷火的當兒,麗麗明目張膽地加插了這半年來的遊行片段。其實即使沒有這個片段,「敏感」的觀眾也絕對不難找到其他與之相對應的碎片。例如《冷火》中,鏡頭凝看飛機窗外的雲霧,思忖如果飛機這刻墜毀,那「眼前可能是最後一片風景」,我想是不少人在過去數月曾經有過的觸動。發酵難道不也像運動本身,不斷試錯,注入時間作為燃料,未知可有回報但仍義無反顧。《它就像石頭,拒絕跟膚淺的人類對話》的審問固然讓我們想到被囚的人,而替盆栽灑水一幕,在當下也不難聯想到新冠肺炎的致命飛沫。《Talking Plant》中花兒對蜜蜂說:「呢朵花啱啱有你嘅同伴採蜜,短時間無貨源喇,請先去第二啲檔口,之後再嚟過啦。」也竟與這幾天香港的搶貨潮不謀而合。

 

勞麗麗,冷火,2019,單頻道錄像、混合媒介及裝置。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生活館的農作物的確在這片恐慌之中被搶購一空。「已經是十年前的社會運動開始的事,沒想過今天是以這個方式,讓大家重新思考本地農業的重要性。」但無論如何多餘,如何兇險,它已經成為一場我們每個人都不得不參與的賭博。我想到熱愛種植的捷克作家恰佩克(Karel Čapek)在《園丁的一年》中說過:「園丁渴望能有一千一百年的時間來摸索、了解、充分領會他所關照的一切……可以說我們園丁為未來而活著。」前途未明,但暗室有光,在這個名為「明天也許」的地方。

 

 

勞麗麗 -「保持緘默」
2020年1月23日 ‑ 4月12日
逸東酒店四樓 Tomorrow Maybe

 

 

關於藝術家

勞麗麗是一位「退役」旅遊記者,現專注於大自然生態有關的藝術創作。麗麗現時在香港生活館學習務農之餘並探索「半農半X」生活方式,這種生活實踐促使她對另類生活模式、以及作為一位香港人兼藝術創作者的自主性作出提問。她成立了漫慢電視項目,主要研究課題跟食物、農耕、蘊釀、慢駛、監視、冥想等相關。作品以流動影像、攝影、裝置及混合媒介為主。
近日她對自然及人類間相互牽引、相互制衡的情緒及欲望深感興趣,她相信箇中的角力與矛盾更引人入勝,猶如深不見底的潭。她曾參加的個展包括「欲壑難填」(2018, 廣州本來畫廊)、「漫慢電視—安.伊莉亞森的凝視」(2016, 香港據點。句點)和「紀念品與禮物」(2014, 中國廣州觀察社)。她為香港 WMA 委託計劃「機遇」得主,曾參與聯展或項目包括巴黎龐比度中心項目<Cosmopolis#2: rethinking the human>放映、德國 OSTRALE 019 雙年展、「飢餓地理」(2019, 北京泰康空間)、「今天應該很高興」(2018,北京泰康空間)、「魚塘源野藝術節」(2018, 香港元朗大生圍)、「從此幸福快樂」(2017, 香港刺點畫廊)、「即日放送項目: Interlocutor—我與你同在」(2017, 香港油街實現)、「香港農民曆 HK FARMers’ Almanac」(2015, 香港 Spring 工作室) 等。

 


 

何倩彤,1986生,現於香港居住和工作。何氏認為研究是一種踏實地迷失的方法,能藉此想像並參與世界。游走於文本與素材之間,那些突兀的、纏繞著她的,就成為作品。那是她與之共生的一種方式。 藝術家的筆友如此形容她:「 何倩彤對物的重視,如同人們對活人的重視;死物、事件、知識在她眼裡得獲生者的地位、有屬於自己的面貌,亦有不能被歸類的尊嚴。」

何氏現於香港出生、生活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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