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國騫《懶腰》:用藝術打開一道「反常」的結界

中秋前夕,懶腰眾人在大館舉行的月餅會 。 (Courtesy of participant David Wong)
懶腰前期舉行的飯局 (Courtesy of the participants)
展覽的鞋櫃和衣櫃,像一道屏風一樣,令觀眾不可以完整地看見展覽的核心。(Courtesy of Tai Kwun Contemporary and participants)
觀眾就是造訪這個家庭的客人,你可以在其中讀到一份信任。 (Courtesy of Tai Kwun Contemporary and participants)
活動由當初藝術家主導,開始變成由參加者主導。 (Photo by Fizen Yuen)
鄧國騫,保重身體!Courtesy of Tai Kwun Contemporary and participants.
TOP
19048
46
0
 
15
Oct
15
Oct
CoBo Social Chinese Abstraction Series

鄧國騫的《懶腰》計劃,早期舉辦了多次飯局,現在於大館的展覽《日常邊界》展出。到底他想呈現什麼、又實踐什麼?

TEXT: Fizen Yuen
IMAGES: Courtesy of Tai Kwun Contemporary and participants

記得第一次遇見鄧國騫,是在一個展覽的開幕,當時留意到,他有一種獨特的節奏感,好像不屬於任何圈子,像參加跑步比賽時,逕自散步的人。當時上前聊了幾句。後來,在川龍村看見他的展覽,留意到他不著痕跡地將自己放入展覽中,同時又比喻了川龍的生命流轉和自然環境,感覺他呈現了一種原始的、本質的生活狀態;這次在大館的展覽《日常邊界》,他表面上是繼續呈現一種對生活的另類想像,其實暗中開展了一場名叫「懶腰」運動。

 

中秋前夕,懶腰眾人在大館舉行的月餅會 。 (Courtesy of participant David Wong)

 

懶腰的前世今生

談論懶腰之前,或者先要談論當下的時代背景。近十年,隨著Art Basel、H Queen’s將國際畫廊引進香港,香港的藝術發展亦跟隨世界漸趨商業化。有藝術家形容,Art Basel是一個慾望生產機器。在這背景下,觀眾或者可以留意大館營運的策略是嘗試雙線發展 ── 一方面它遵循資本市場的主旋律,用展場大部份空間以展示國際間享負盛名的藝術家;同時大館也將一些本地藝術的土壤置身在其餘展場空間,像之前大館開幕展為中大藝術系畢業生蘇詠寶舉辦展覽,第二輪又邀請本地機構天台塾和短髮工作室策展。比起M+,大館跟香港藝術圈的連結算是更多、亦走得更前。換言之,在大館,香港藝術可以和國際看齊,而加上大館的觀眾一直絡繹不絕,所以我們可以理解其為香港藝術家在本土一個最大、最高的舞台。

跳出藝術,回到生活,相信不得不承認今日在香港,政治議題如巨大的漩渦,將很多人的情緒拉涉其中。佔領運動之後,民主發展依然停滯不前,令人感到無力。但如果退後一步,看今日世界的局勢發展,會懷疑民主只是一道掩眼法,令人忽略世界核心的問題。去年,特朗普透過民主選舉成為美國總統,震驚世界,但這種資本、階級、自私的意識形態,可能才是世界上大部分人真正的面貌,並不自覺間影響藝術、影響日常生活。而我們處於的所謂日常,其實是一種反常。

2011年,香港發生過佔領運動,由一開始對抗資本主義,到後來轉化成政治抗爭、爭取民主的手段。雖然現在回看佔領運動,可能會感到無用,但不得不提,當時佔領運動可以說是在生活中打開了一片極大的空間,有人創作、有人煮糖水、有人自發公民教學,令人重新想像什麼是生活和日常,而這片空白似乎更能對準這時代真正的問題;鄧國騫這次懶腰計劃,就是在藝術的場域、利用藝術體制內的資源重現這個想像空間,甚至嘗試開始一場運動。

 

緊張即放鬆

「懶腰」計劃透過網上公開招募群眾,然後會舉辦飯局,進入這些參加者的家中,先由飲酒吃飯開始,聊天說地。討論由最初個人層面,像鄧國騫在圍村長大的丁權問題、創作理念問題,然後慢慢延伸到每一個參與者的自我剖白及延續。有時提問鋒利,像懶腰伸到盡頭之際,極度緊張,但慢慢會進入放鬆狀態,對彼此的生活狀態、處境多了一份理解,正如也斯在《青菜沙律》說:「同桌可以有不同的方向」。

不過,這個懶腰也有一個完全相反的感受方式 ── 相信不少參加者他日回望,可能會發現這些貌似最緊張的時光,其實同時是最放鬆、最任性的時光。一群人吃完一頓十多小時的飯,然後回到自己的生活、原來的生活節奏,但記憶中永遠有扇窗,提醒自己可以放鬆一點。

不過,這種放鬆可能不是終極目標,而是一個過程,脫離原有的習慣和城市節奏的緊張。計劃要推進下去,眾人可能要再次回到「緊張」,這種緊張是另一種認真,然後在輕鬆和認真之間不斷徘徊,才能將想像中的生活實踐。如果對藝術的理解夠闊,又非要用藝術語言去解讀,大可以說,這些飯局本身已經是一種參與式藝術、沉浸式藝術、關係式藝術。不過,這只是計劃的熱身階段。

 

懶腰前期舉行的飯局 (Courtesy of the participants)

 

用界線消除界線

一個人的生活空間,會潛移默化一個人對生活的感知。由以前家家戶戶彼此相熟的村落,發展至今日的高樓大廈,鄰舍卻形同陌路。界線出現、信任消失,其實頗能投射社會現代化的進程。在香港,居住空間普遍狹小,我們也擅長集以為常,把自己的身體摺疊起來,最後也慢慢把自己的心胸摺疊起來,只顧慮自己。這可能是其中一個形成「自私」的原因。

中文字很有趣,一顆心關在門內就是一個「悶」字,當家的主人打開門,讓客人進來,某程度上就是將自己的心打開,考慮更加多的人。在展覽中,鄧國騫呈現了自己進入參加者的家,拍攝他們在家居生活的情況。同時,藝術家也會在一天開始和完結時,拍攝參加者談論當天的計劃、思考。有人質疑,參加者在鏡頭下能否誠實地、自然地呈現自己的生活。但相反,我認為作品的核心不在真實,而有趣的地方正正在於攝影機的進入 ── 當一個人願意分享這種私密的狀態,並將之展示於展覽場地,當中其實牽涉很大的信任,而當藝術家走進參加者的家和內心,並悄悄將這份參加者對自己的信任分享予每一個觀眾,令觀眾可以想像,自己就是造訪這個家庭的客人。

如果再仔細閱讀展覽的佈局和內容,可能會看出一種矛盾和弔詭的狀態:展覽的鞋櫃和衣櫃,像是一道屏風,令觀眾不可以完整地看見展覽的核心。所以觀眾要脫下鞋子,跨越這道「門」,才可以像剝洋蔥般由展覽外圍進入到這個結界。這道門一方面會令觀眾/客人卻步,貌似和計劃希望連結人的理念相違背;然而,「門」有其出現的必要 ── 試想像,如果展覽中沒有門的出現,完全開揚,參加者對觀眾的信任就無法被觀眾感知。而某程度上,這條界線好比佔領時的障礙物,而觀眾需要思考,邊界內外的世界,誰是日常誰是反常。

 

展覽的鞋櫃和衣櫃,像一道屏風一樣,令觀眾不可以完整地看見展覽的核心。(Courtesy of Tai Kwun Contemporary and participants)
觀眾就是造訪這個家庭的客人,你可以在其中讀到一份信任。 (Courtesy of Tai Kwun Contemporary and participants)

 

展現另一種對生活/藝術的想像

由飯局至展覽,不難發現他刻意混淆藝術和生活,呈現了另一種對生活和藝術的想像。驟看下,展覽基本上以電視、鞋架、木櫃、衣櫃、床組成,猶如一個日常的居家環境;不過細心閱讀下,還是會閱讀到鄧國騫藝術語言的痕跡,例如他用兩個床架,築起投映的「螢幕」,繼承了他早前在Osage展出的作品《起草》;又例如觀眾要進入展覽,必須拾級而上,看如何將生活搬上大館的「舞台」。其實在大館中,做一些如此生活化的事,本身已經是一種宣言:生活就是藝術。

近年有不少社區藝術,都會涉及群眾的參與性,強調群眾一起參與的過程,不過時間往往太短,容易流於表面。但懶腰計劃,卻透過參與者自發提倡生活的種種可能性,例如打麻雀、刺繡班、令展覽好像永遠有一種運動性在其中,像一碗在滾的粥底火鍋,平日看起來可能只是一碗白粥,但要慢慢加點魚腩、加點肥牛、吃吃皮蛋,再灌幾口啤酒汽水,食材的鮮味才會慢慢滲進粥裏,令白粥熬出味道。

如果非要以藝術語言分析,你大可以用不少當代藝術的關鍵字嘗試拆解它,像「沉浸式藝術」、「對話式藝術」、「參與式藝術」、「關係性藝術」等,但在此不贅,我相信你只要開始進入這件事,就會感受到當中的力量。

 

活動由當初藝術家主導,開始變成由參加者主導。 (Photo by Fizen Yuen)

 

相信一個人,不如相信每一個人

藝評人楊陽在懶腰其中一個負責主持的活動介紹中寫道:「跟着藝術家走,就是用一生去向藝術家學習,以及以他們的方式去學習世界的一切。雖然每個人都未必、也無必要以此為目標,楊陽只希望能透過這個活動跟着鄧國騫走,並邀請有緣於《懶腰》碰面的朋友,圍繞此作展開對話」,我一直讀,一直就有一份莫名的感動。楊陽當初在飯局時仍對鄧國騫的計劃有不少疑惑,最後來到這輕輕的一句,我閱讀到,這其中建立了一份很重的信任。我開始思考,所謂藝評的角色是什麼,並漸漸覺得,世界已經有太多評語,太少理解。我們未必是跟從藝術家,或者更甚是一種陪伴,及被陪伴;理解,和被理解,然後一起讓一些事情發生。

創作、人與人的相處,觀點多如繁星,總能提出幾千萬個理由質疑對方;但相信,只需要相信本身。由飯局、展覽、乃至接下來的活動,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一直貫穿,就是相信。作為觀眾、作為客人,當看見他將別人對他的信任分享,很自然覺得這中間有一種傳染力,讓你也信任他,甚至將這份信任傳給下一個陌生人。如果信任傳染更多人,或許真的可以成為一股改變現實的力量。

由飯局、到展覽、再到後期的運動,其實這個計劃不單是展現,甚至我覺得中間有一種拉扯的力量,首先透過極日常的飯局建立關係和理解,然後透過藝術展現另一種想像,希望將觀眾扯離一些反常的日常,最後開始一場持續不斷的運動,令更多美好的事情發生。而這份相信有厚度,或者是因為懶腰除了展示一種人與人之間相信的狀態,更加會持續醞釀不同活動,讓參與者之間的信任變得更深、更闊。這樣讀起來,整個計劃有一個邏輯性脈絡,但書寫結構可能會塑造你感知這計劃的方式,其實飯局、展覽、運動三者的關係並非線性,反而有一種生態系統的味道,無論在理念和操作上都會互相影響,中間會衍生不少衝突和矛盾,何其痛苦。

坦白說,一開始提到鄧國騫那份獨特的節奏感,似乎注定了他不是一個擅於交際的人。但看著他每次嘗試將對話由自己回歸參加者、由藝術回到生活;而即使需要照顧女兒,還經常抽空來到大館,思考如何和陌生人打開對話、增添展覽的生活氣息 ── 你彷彿見證一個廚師天天熬粥,而你在這碗粥中,可以嘗盡所有痛苦與矛盾、勞動與精神、汗水與哀樂。相信一個人,也相信每一個人,懶腰不止是展覽,更加可以是一場運動,有可能超越展期和展場,在城市繼續開花。而這場運動接下來可以走多遠,就是眾人的事了。

 

鄧國騫,保重身體!Courtesy of Tai Kwun Contemporary and participants.

 

 

關於藝術家

鄧國騫,混合媒介藝術家、兼從事獨立策展及寫作,1983年生於香港,200806年分別取得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藝術碩士及文學士。其創作路途始於對其原居民背景不間斷的追問,繼而發展出對存在本義及親密式美學的探討,緊扣其生命的進程與經歷。此思考體現於其作品,他淡化藝術和生活的界線,通過融和創作及人類種種矛盾意圖展現本質性、二元間的張力及感官節奏。他時常挪用和重構日常與個人文本以講述隱伏生活的故事,如觸及成長、承傳、自由、資本主義、消費主義、自然、政治、規範等,透露出對人事物的關懷。曾參與第15屆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第7屆深港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第15屆波蘭媒體藝術雙年展、2009年香港當代藝術雙年獎等,亦曾於美國邁亞密冰宮、德國奥斯特豪斯博物館、英國曼徹斯特華人藝術中心、澳洲悉尼4A亞洲當代藝術中心、瑞士蘇黎世巴爾格斯博物館、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新加坡美術館、廣東時代美術館、菲律賓馬尼拉巴爾加斯博物館、韓國釜山電影中心、香港藝術館、台北關渡美術館、台北當代藝術館等地方參與展覽。2009年獲香港當代藝術雙年獎優秀獎;20101114年入選傑出亞洲藝術獎;2011年獲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視覺藝術);2013年亞洲文化協會獎助金得主。作品為香港藝術館、香港文化博物館、德意志銀行、阿美尼亞莊遜當代藝術及私人收藏(美國、英國、澳大利亞、新加坡、奧地利、台灣及香港等)。

 


 

Fizen Yuen is Assistant Editor and staff writer of CoBo Social.
Fizen has been actively participating at the local scene in the last few years, and has a particular interest for the up and coming generation of artists. His writings can also be found on Photography is Art,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Art Critics Hong Kong and Cultural Journalism Campus.
Fizenyuen@cobosocial.com

 

 

 
Leave a Comment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