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東龍:我的主題就是繪畫

楊東龍《切割.共時》展覽現場
楊東龍在工作室接受訪問 (攝影:Fizen Yuen)
楊東龍《切割.共時》展覽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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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BO Challenge

楊東龍是香港繪畫史上重要的一人,他最近在富德樓的展覽空間舉辦展覽《切割.共時》。這次訪問,他談到自己和富德樓合作的原因、抽象與具象和心目中繪畫的意義。

TEXT: Fizen Yuen
IMAGES: Courtesy of ACO & the artist

楊東龍在工作室接受訪問 (攝影:Fizen Yuen)

 

什麼都有所謂

到訪楊東龍在西環畫室當日是雨天,他的畫室偏暗,只靠幾支白燈光撐起光線。他說,其實希望有多點自然光。他大部份近作,都正在富德樓展出,畫室只有兩幅作品,一幅還在畫,另一幅據說是在同一幅畫上不斷繪畫肖像,令畫作最終變得面目難辨,失去意義,但沒有放到展覽。他表示,覺得將這個作品放到展場,會改變展覽整體的感覺,因為要展出這個作品,理想的呈現方法是邀請一位模特兒在現場繼續繪畫。用當代藝術的視覺理解,這作品更像一個performance。

和富德樓合作之前,他跟設計師Debra Little合作舉行展覽的場地,同時是一家名為DeeM傢俬店,他相信即使是傢俬店內的傢俬,也可以和畫作產生一些作用;今次在富德樓,有部份畫作放在書店中,旁邊是書架。我問,是不是什麼都沒有所謂,他笑說,「不,什麼都有所謂。」雖然重視展覽整體的感覺,但他展覽中作品和作品的關係不是緊湊的、必然的,「即使是同一張畫,是否所有東西都是調和的?調和不是我追求的目的。所以我不介意裏面某些東西跟其他作品沒有關係,在一個展場裏面,它自然產生意義,或者觀眾自己會聯想出一些意義,我覺得這比較重要。」

 

楊東龍《切割.共時》展覽現場
楊東龍《切割.共時》展覽現場

 

楊東龍在香港是享負盛名的藝術家,而藝術家一般都會跟畫廊簽約。五年前,他卻選擇DeeM簽下合約,讓對方代理自己,「在商業模式上,DeeM跟畫廊相似,它不是畫廊,但它嘗試經營一個空間。接下來它會怎樣發展,我不太肯定,我相信她也不肯定,所以第一次訂立合同時,我建議五年。其實這是很愚蠢的決定,所有人都希望合約越短越好,那你可以跳槽,有更多自由空間。但我覺得,大家要再發展、摸索一條新的路,一定需要灌注時間。」合約結束後,對方提出當他的經理人,幫他跟畫廊接洽,但他覺得這樣又會走回舊路。舊路是什麼?「現在香港的畫廊、藝術家、收藏家、評論,很明顯是一個很完整的生態圈,它運作得很好,但我對這個生態圈的作用有點懷疑……整個運作都在建制之內,但藝術的意義在哪裏?」

所以,他其後自行擬定了一個名單,找有心人另覓可能性,剛好碰上富德樓艺鵠創辦人馮美華,艺鵠去年開始了一個全新的計劃,以類似畫廊的形式運作,但較面向大眾,而合作的都是本地和年輕的藝術家,「其實用一個畫廊的形式開始沒有問題,你不可以憑空想像一個全新的形式,而這形式又可以取代藝術生態圈,這是不可能的。但接下來怎樣發展、怎樣改變,就要有所警惕。」他其實自己較嚮往老友黃仁逵的繪畫態度,不依靠賣畫維生。奈何,2010年時因為身體問題,不能繼續本來的工作,「說得難聽點,我是又要威又要戴頭盔……但你在圈內,不代表你不可以反思建制。所以很重要的是,作品到底在說什麼,如何用作品說話。」口裏說不,價錢也很誠實,他說自己會計算繪畫需要的時間,再按油漆工人的時薪,定下一幅畫的價錢。

 

繪畫不是生產

去年,中國有套紀錄片《中國梵高》,講述深圳大芬村一班行貨畫畫工大量臨摹名畫的故事。楊東龍年輕時也畫行貨畫,但排量生產的畫法需要把自己當成機器,用最快最準確的方式達到效果,「所有東西都要有程序,例如先下某種顏色,接著再下另一種顏色,甚至如何放置調色盤的顏色、如何處理。所以那套方法我基本上不用了,但對於材料的認識,就是當時建立,我會清楚知道材料和要做的東西之間的關係。」雖然畫行貨畫收入不錯,但他後來自覺浪費生命,毅然離開。不過,他覺得自己沒有擺脫過行貨畫,「其實是將所有東西反過來,行貨要用很漂亮的顏色畫面、不必要的筆觸不要出現,追求平滑,我將這些東西反過來,就很容易處理。但如果把所有東西反過來,算不算是擺脫?其實不是的,只是跳到另一個角度去看回自己。」

從前的畫畫模式太多計算,現在他不會預先有前設怎樣畫,視繪畫為一個互相交流的過程,「一張畫是什麼時候開始畫?當你畫第一筆的時候,你改變了畫布,畫布同時給回你一些東西。其實是大家一起走的。不是我有一個完整的想法,我要放在畫中,不是的……我允許東西自己走,可能一開始想捕捉的感覺來得很強烈,但畫畫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在這段時間內,感覺會改變,我就要選擇:感覺改變了,畫面要改變嗎?有時要,有時不要。」

John Berger曾經說,「A drawing of a tree shows, not a tree, but a tree being-looked at.(畫一棵樹,畫的是一棵被觀看的樹)」,理念上,一張畫在觀察之時可能已經開始發生,而畫亦誠實地反映畫家關心的世界。從東龍的畫中反映,他眼中的世界總是平易近人的,令一般觀眾很容易進入,覺得是生活上某個見過的片段,甚至會有一種時間凝住的感覺,令人還原生活的節奏。楊東龍自言,他不會刻意去寫生或觀察,只是如常生活,「為了某個目的做事,是很辛苦的事情。我想畫香港,所以我要去到處逛,這就納入了一種生產模式,但我覺得香港的生產模式是有問題的。我看見東西,然後感受,那就足夠了,它是否會變成一張畫?不是太重要的。它必然會變成一種有用的東西,如果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怎樣變不重要,或是寫寫詩也可以的。」他點起煙,抽的是日本煙 Mevius mild 7,因為煙價太貴,他一天只抽一兩支,「以前我抽過捲煙,但我很怕煞有介事,食捲煙真的要自己捲,不適合我這些懶人。」

 

楊東龍《切割.共時》展覽現場

 

以繪畫呈現對繪畫的思考

藝術家做作品,通常思考的可能是社會問題、哲學問題,但他思考最多的,是關於繪畫本身的問題,例如什麼是真實、技術的意義等,希望畫作可以呈現這種思考,「這是更加不直接的,但因為繪畫本身不是一個可以說清楚的東西,但其中本身有它自己的意義。」

以今次展覽為例,嘩啦嘩啦 紅色的一大塊,是船的甲板,上面有著仔細的紋理,但他在繪畫過程中發現自己不太喜歡這種感覺,於是用桃紅色把它搽掉。對他來說,其實是重新再畫,但這種處理是不是一種完整的做法,就是他正在思考的東西,「它可能讓你感覺我是刪去它,刪掉,在繪畫中是不被承認的,因為繪畫是要畫一些東西出來,當你刪掉就已經不再是繪畫,但我覺得這應該也是繪畫的一部分。」

在他理解中,繪畫可以分成歷史繪畫、裸體畫、人像畫、風景畫等等,這些不同題材,可以同時揉合在同一幅畫中,例如他曾經畫藝穗會,今次畫的臭草花,可以視之為歷史繪畫,「每個種類都有一個定義,我畫的時候會想,這些定義在這個時候,我處理的意義在哪裡,有什麼東西可以跟前人處理過的有交流。」

 

楊東龍《切割.共時》展覽現場

 

具象抽象與想像

很多人以為,楊東龍是一瞬間由抽象變成具象的,其實不然。他說自己由八十年代,一直都分別有畫抽象畫和具象畫。他解釋,當年畫得越來越多具象,一部分是因為女兒的出生,但更大的原因是人生階段不同,令他不再拘泥於具象和抽象。對他來說,書寫藝術史的人需要思考這問題,但他自己更關心的是,作品是否能創造一個沒有對錯的空間,讓觀眾在慣性觀念和他的畫作間遊走。所以,他不將自己困在框架中,甚至會學習電影中的蒙太奇技巧,將兩幅畫並置,讓其衍生更豐富的意義。

如果不將具象抽象理解成一種風格,而是還原成一種感覺的話,可以說,兩種感覺都會出現在他的作品中。他舉例,以前的畫家需要花很大心力敘事,所以需要考慮人物的比例、顏色,突出主體,但他認為敘事的功能其實不是太重要,重點反而是感覺,所以希望繪畫的主題和背景既可以各自呈現一種感覺,但又會互相影響,帶來更複雜的感覺,「繪畫不是我們正在使用的日常語言、不是文字,他們相對比較清晰。繪畫更加接近音樂、詩,是屬於另外一部分,不需要清晰去分析,純粹是某種感受而已。」

有具象,有抽象,還有想像。他形容,自己作畫時也會將自己放在其中,像一個編劇,假想這個人在這個空間中,他如何生活、如何移動,「首先可能我想畫一個人物,但我不會馬上行動,這個人物可能會留在我腦海中一兩年,然後慢慢開始變得立體時,我才開始畫sketch。畫sketch作用有很多,一方面是將那種感覺呈現出來,另外是某些細節可能遺忘了,將那些細節挖掘出來。」如果一張素描將一個人畫得栩栩如生,那是畫面上的真實。對繪畫有研究的觀眾,可能會發現他的作品有很多不同的視點,這正正是他將不同的記憶和感覺,在他的想像下,重新拼貼成一種比真實更貼近神髓的真實。

 

楊東龍《切割.共時》展覽現場

 

在傳媒角度,當然希望為楊東龍的作品扣上香港主題等帽子,讓讀者容易消化。一如兩年前的展覽名稱,他強調自己的主題始終只是繪畫,「別人常常說我的畫有香港元素,那當然啦,因為我在香港生活嘛。」

他很少思考對於一個城市的感覺,「我自己在變,這個地區也在變,所以怎樣畫感覺這條線呢?剛剛搬進來,整個堅尼地城也是黑漆漆的;以前想買咖啡是很困難的事,但現在通處都是咖啡。」街外的打樁聲轟隆響起,幾乎壓過他的聲線,「它改變得太快,我根本跟不了它,所以我無法說出一種感覺。」時光匆匆流去,他打趣道,在他主觀的感覺中,二十五歲的我,和藝術家林東鵬年紀差不多。

我問,那你現在最大的恐懼是什麼,他的恐懼和作品一樣真實,「我不知道什麼是恐懼啦,我的業主打了很多次電話來,說要加我租了。我支付不了他提出的要求,他就罵我怎可以經常只考慮自己,支付不了便交還單位。我最大恐懼,就是連畫室也沒了。」他帶愁地笑說。

 

楊東龍《切割.共時》展覽現場

 

 

楊東龍繪畫展 《切割.共時》
3月1日至31日
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6樓艺鵠藝術空間

 

 

關於藝術家

楊東龍生於1956年中國福建,1973年定居香港。1986年舉行首次個展, 同時繼續和同期畫家聯展。他作畫之外,平日也替室內設計師、攝影師、導演等繪畫壁畫或背景畫。楊東龍的畫曾在香港、北京、日本,美國和瑞士等國展出。他的畫被收藏在香港藝術館、西九龍及文化區管理局M+、香港經濟貿易辦事處日內瓦分部;同時也日益受私人收藏家垂青,其中有巴黎的 Sylvain & Dominique Levy 名下的「DSL 收藏」。楊東龍的畫作注重處理人的內在和外在與及空間、環境之間的關係。

 

 


 

Fizen Yuen is Assistant Editor and staff writer of CoBo Social.
Fizen has been actively participating at the local scene in the last few years, and has a particular interest for the up and coming generation of artists. His writings can also be found on Photography is Art,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Art Critics Hong Kong and Cultural Journalism Campus.
Fizenyuen@cobosocia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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